只要你满头花,拖地锦 —从《西厢记》说开去

元王实甫的《西厢记》历来被称为“天下夺魁”,除了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外,红娘也是深受人们喜爱的形象。从唐元稹《莺莺传》,到金董解元《西厢记诸宫调》,终至王实甫《崔莺莺待月西厢记》,随着《西厢记》文本的不断发展演变,红娘这一人物形象也经历了一个不断丰满的塑造过程。聪明、伶俐、热心、正直,急公好义、成人之美,红娘成为了一种重要的人物类型,影响着后世的创作与生活。


王实甫:西厢记

《莺莺传》里的红娘,只是一个模糊的雏形,并且形象颇不令人喜爱,张生请红娘代为传书,私下给红娘“礼者数四,乘间遂道其衷”,这个红娘竟是个见钱眼开的角色,拿贾宝玉的话来说,就是还未嫁人,便已成了“鱼眼睛”了。《董西厢》里的红娘就可爱多了,当张生言道:“些儿礼物莫嫌薄,待成亲后再有别酬贺。”红娘曰:“先生醉矣!”竟不受金,忿然而去。而《王西厢》里,当张生言“小生久后,多以金帛拜酬小娘子”时,红娘不听则已,一听之下便毫不客气地挖苦道:“哎,你个馋穷酸徕没意儿,卖弄你有家私,莫不图谋你的东西来到此?先生的钱物,与红娘做赏赐,是我爱你的金赀。你看人似春风桃李墙外枝,卖俏倚门儿,我虽是个婆娘有志气。只说道:可怜见小子,只身独自。恁的呵,颠倒有个寻思。”不仅如此,红娘还曾戏称张生为“文魔秀士”、“风欠酸丁”、“银样镴枪头”,令人忍俊不禁之余,也让聪明幽默的红娘形象生动地立了起来。

但红娘心里真的就没有一点私念吗?想起很久以前曾看过一部电影《红娘》,编剧为了突出红娘形象,在红娘成人之美,助张生和莺莺有情人终成眷属后,不顾他们的挽留,收拾简单的包裹,独自回到了乡下的故乡。颇有一种“若得山花插满头,莫问奴归处”的意境,这个红娘真可谓“毫不利己,专门利人”,符合当时社会主旋律所肯定的高大全形象。


而吴晓铃先生对此却提出了异议,在他的《关于<西厢记>七事》一文中,指出《西厢记》第三本第四折【越调 斗鹌鹑】套【绵搭絮】的【幺篇】红娘唱道“不图你甚白璧黄金,只要你满头花,拖地锦”作为证明。何谓“满头花,拖地锦”?吴晓铃先生指出这便是元代的结婚礼服,红娘向张生提出的答谢条件是做个陪嫁的小夫人,从婢女变成妾,成为自由公民的“平人”。吴晓铃先生的这个观点,曾遭到很多读者的痛骂,生说他唐突了红娘。

元曲四大家之首的关汉卿也有一部名作《诈妮子调风月》,通过贵族家庭的侍女燕燕与小千户之间的爱情风波,写出了一个虚荣却又敢于争取幸福的燕燕形象,挖掘了侍女的内心。燕燕也曾向小千户要“满头花,拖地锦”,可见燕燕和红娘的目的是不谋而合的。在《调风月》里,小千户娶的是贵族小姐莺莺,侍女燕燕最终获得的是妾的身份。《西厢记》其实也难脱这个俗套,小姐莺莺终嫁张生,侍女红娘也随之而成为张生的妾侍。这在封建社会其实是一种司空见惯的现象,就连近代林语堂的《京华烟云》也有此调,女主角姚木兰的公公,也连太太的侍女桂姨娘亦一并笑纳,这还曾影响过木兰,一度起念要给丈夫荪亚纳妾,林语堂还曾有个令人啼笑皆非的比喻,大意是做太太好比做总统,如果再有个副总统(副太太),这太太似乎做起来就更有兴味了。

便想起《红楼梦》第三十五回“白玉钏亲尝莲叶羹,黄金莺巧结梅花络”一节:

  宝玉一面看莺儿打络子,一面说闲话,因问他”十几岁了?”莺儿手里打着,一面答话说:”十六岁了.”宝玉道:”你本姓什么?”莺儿道:”姓黄.”宝玉笑道:”这个名姓倒对了,果然是个黄莺儿.”莺儿笑道:”我的名字本来是两个字,叫作金莺.姑娘嫌拗口,就单叫莺儿, 如今就叫开了.”宝玉道:”宝姐姐也算疼你了.明儿宝姐姐出阁,少不得是你跟去了.”莺儿抿嘴一笑.宝玉笑道:”我常常和袭人说,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.”莺儿笑道:”你还不知道我们姑娘有几样世人都没有的好处呢 , 模样儿还在次.”宝玉见莺儿娇憨婉转,语笑如痴,早不胜其情了,那更提起宝钗来!

这里我们可以看到,贾宝玉明确地点出了“明儿宝姐姐出阁,少不得是你跟去了”、“明儿不知那一个有福的消受你们主子奴才两个呢”,可见无论宝钗、宝玉,还是莺儿自己,都理所当然地认可这一安排,即宝钗为正室,侍女莺儿为妾。然而宝玉此时一片心全在黛玉身上,全然没想到这话竟可能和自己有所关联。最终黛玉香消玉殒,宝钗宝玉成就“金玉良缘”,再回首当初和莺儿的笑语,岂不一语成谶矣。情何以堪,叹叹。而莺儿亦不逊红娘,不仅在第八回“比通灵金莺微露意”之时聪明地向宝玉透露出小姐的心事,更借“巧结梅花络”之机为宝钗大力宣传推销,让宝玉心痒难禁“好处在那里?好姐姐,细细告诉我听”,比之红娘,莺儿何尝有半点逊色?

而其实作为贵族家庭的继承人,怡红公子贾宝玉貌似前程锦绣,私人生活亦不乏珠围翠绕,莺歌燕舞矣。他的亲生母亲王夫人就看中丫鬟袭人,要给宝玉做姨太太,而老祖宗贾母中意的却是“心比天高,身为下贱,风流灵巧招人怨”的晴雯,连一本正经的贾政也曾说过“已看中两个丫头”,一个给宝玉一个给贾环,等宝玉再大一点就放到房里。怡红院里更是龙争虎斗,大小丫鬟个个都削尖了脑袋往里挤,争取“候补姨娘”的缺。柳家的要把女儿柳五儿送进来,小红要兜揽宝玉却遭到其他丫鬟的排挤,金钏含辱投井后,王夫人心内不安,便以让玉钏做宝玉姨太太来作为安抚条件……

可见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下,做姨娘不啻为这些本为奴隶的丫鬟们的一条出路。平儿本是王熙凤的丫鬟,后来也成为贾琏的妾,在贾琏和凤姐的夹缝中艰难生存。香菱也是薛家当作丫鬟买来的,还由此牵涉出“葫芦僧乱判葫芦案”的一节故事。而平儿和香菱的前车之鉴并未使这些天真单纯的女孩子们却步,原因何在?试看《红楼梦》中,对于犯了错误的丫鬟,一律是“拉出去配小子”,不然就“叫个人牙子来卖了”,可见作为女奴,出路十分有限,而与更凄惨的“配小子”或被转卖相比,做少爷甚或老爷们的姨太太,继续在贵族家庭的庇护下生存,或许相对而言,是一种现世生活的安稳吧。聪明如张爱玲,也逃不过“现世安稳,岁月静好”的情梦,千古以来,女人的世界,或许永远没有走出过爱情,或者家庭。

连《红楼梦》中我最钟爱的丫鬟紫鹃也逃不出这个圈套,第五十七回“慧紫鹃情辞试莽玉”,紫鹃不仅为黛玉试情郎,也为地位卑微的自己,勇敢地寻求人生的幸福。从这点而言,紫鹃和莺儿,和红娘,她们没有任何不同:

    紫鹃笑道:”你知道,我并不是林家的人,我也和袭人鸳鸯是一伙的,偏把我给了林姑娘使.偏生他又和我极好,比他苏州带来的还好十倍,一时一刻我们两个离不开.我如今心里却愁,他倘或要去了, 我必要跟了他去的. 我是合家在这里,我若不去,辜负了我们素日的情常,若去,又弃了本家. 所以我疑惑,故设出这谎话来问你,谁知你就傻闹起来.”宝玉笑道:”原来是你愁这个, 所以你是傻子.从此后再别愁了.我只告诉你一句趸话:活着,咱们一处活着, 不活着,咱们一处化灰化烟,如何?”紫鹃听了,心下暗暗筹画。

可怜紫鹃操碎了心,最终仍迈不过命运的门。命运的翻云覆雨手,让金玉良缘最终尘埃落定,让紫鹃的梦想成空。所以黛玉死后,紫鹃出家,这个结局是注定的,否则,情何以堪啊?

“不图你甚白璧黄金,只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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