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回到第七十回有《红楼梦》里最轻快的画面：众人给宝玉过生日，抽花签，喝酒，史湘云醉倒在芍药花下。风吹花落，蜂蝶围着她，手里的扇子也落在地上。
同一组章回里，却还有柳五儿蒙冤、贾琏偷娶尤二姐、凤姐设局和尤二姐吞金。曹雪芹没有把欢乐与悲剧分开写。园中越明亮，园外那套婚姻和权力规则就越显得逼仄。
“香梦沉酣，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。”
最快乐的一夜，已经开始告别
群芳夜宴动人，是因为长辈暂时不在场。大家关起门来喝酒、行令、说笑，小姐和丫鬟的界线也松了一点。花签上的句子却悄悄指向每个人的后来：聚会还没散，命运已经提前来认人。
湘云醉卧之所以长久留在人心里，不只是画面漂亮。她平日寄居叔婶家，要做针线到深夜，在大观园却可以喝醉、说笑、毫无防备地睡去。那是她极少拥有的安全时刻，所以也格外短。
尤二姐不是一场“两个女人争一个男人”
如果只把尤二姐之死归结为凤姐狠毒，就会漏掉最先搭起陷阱的人。贾琏隐瞒婚事，贾珍贾蓉把女性当作可以转手安排的对象，尤老娘在贫困中妥协，凤姐则把每一条缝都变成报复的通道。
尤二姐想要的不过是一段得到承认的生活，可她没有合法身份，也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。秋桐辱骂、贾琏动摇、胎儿夭折之后，她一步步被逼到没有出口。这里写的不是“宅斗爽感”，而是一群有权者怎样共同耗尽一个人的生路。
第七十回众人填柳絮词，飘散终于从暗示变成主题。大观园还在，诗社也试着重开，但人心和处境已经不同。读到这里，最好回想第六十二回那身芍药花：它美，是因为花终究会被风吹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