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红楼梦》的开头故意绕得很远。先是女娲补天剩下一块石头，又写甄士隐在梦里看见一僧一道，接着是英莲失踪、葫芦庙失火、贾雨村起复。直到第三回，林黛玉的船靠岸，故事才像真正找到了一双可以依靠的眼睛。
石头和甄士隐已经把无常放在故事开端：眼前再热闹的人世，也可能转眼成空。黛玉到来以后，这层预言落进了日常生活。她要在一座陌生而显赫的宅子里，判断每一句话该不该说，每一步路该不该走。
“步步留心，时时在意，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，多行一步路。”
黛玉进门时，读者也进门了
荣国府随着黛玉一路更换轿夫、穿门、转弯、等候和行礼而展开。她先见贾母，再见邢夫人、王夫人和三春；王熙凤人还没到，笑声已经传进来。宅院的深浅、座次的先后、称呼的远近，都在告诉她谁掌握这里的秩序。
黛玉什么时候回答，什么时候沉默，别人怎样打量她，构成这一回更细的线索。她刚刚失去母亲，又要寄居外家，对目光与礼数格外警觉；“多愁善感”四个字容不下这层处境。
第五回不负责解释，它负责留下回声
宝玉梦游太虚幻境时，十二钗判词和《红楼梦》曲第一次出现。人物尚未认全，结局的影子已经投了下来。这些判词原本要等后文逐处照应；初读至此，已经能够感到“好景不会长久”。
以后读到元春省亲、探春远嫁、凤姐失势或大观园被抄检，这些曲文会自己回来。第五回像在小说里埋下一排钟，后面的故事每走到一处，就会有一口钟轻轻响一下。第一次读不懂，正是它应有的读法。
前十回留下三条可以继续追踪的线索：黛玉为何处处小心，宝玉为何让她既熟悉又不安，贾府的繁华为何从一开始就带着衰败的影子。沿着这些线索往下走，人物会一位一位站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