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大观园以后,小说忽然变得明亮。宝玉住进怡红院,黛玉住潇湘馆,宝钗住蘅芜苑。年轻人有了相对独立的空间,可以读书、写诗、串门、拌嘴。前二十回里庄严的家族秩序暂时退到园门之外。
但自由并没有消除不安,反而让感情变得更清楚。宝玉和黛玉一起读《西厢记》,第一次拥有只有两个人真正明白的语言;几回之后,黛玉又独自扛着花锄,把落花埋进土里。相知和孤独,离得非常近。
“侬今葬花人笑痴,他年葬侬知是谁?”
共同读过一本禁书以后
《西厢记》让宝黛在同一个瞬间被同一种文字打动。宝玉说“真真这是好书”,黛玉虽然嗔怪,心里也已经听懂。几句戏文因此成了两人的共同语言,亲近先发生在阅读里,然后才慢慢进入生活。
这层共同语言也带来危险。戏文里的句子一旦拿来对人说,就可能越过礼法允许的边界。黛玉的脸红和恼怒,恰好说明她太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。
葬花之前,她刚被关在门外
《葬花吟》的悲伤有一个很具体的起点。前一晚怡红院关门,晴雯没有听出黛玉的声音,她误以为宝玉也把自己拒在门外。寄居者最怕的事情,被一次偶然的闭门放大,才一路推向对整个青春的哀悼。
所以葬花既是伤春,也是自伤。花落以后无人收拾,像她担心自己有一天失去贾母庇护,也无人安放。宝玉在山坡另一边听见哭声,第一次真正听见黛玉对未来的恐惧。
这十回写出三个人处理不安的不同方式:黛玉把它写成诗,宝钗迅速维护周全,宝玉则一次次用发誓和赔罪修补关系。人物的性格,正是在这些小事里长出来的。